道在山林不远人

 2008年8月，与清华哲学系贝淡宁（Daniel A. Bell）先生全家偕行，来到已然天高云淡的贵州龙场，走进隐于万山丛中的阳明精舍。

这于我已是第三次造访精舍，但踏入那略显斑驳的大门，看到那高低错落的庭院时，依然沉醉于其中的静穆与淡雅，时间恍若又回到了五年之前。

那时精舍刚刚落成，当我与一耽学堂的同道诸君来到奉元楼前时，蒋先生指着楼前的匾额略带兴奋地说：“这最后的一块匾是我昨天连夜挂起来的，为了迎接你们的到来，你们是精舍建成后第一批来求学问道的，这也是精舍第一次学术活动。”言犹在耳，但五载光阴弹指而去，低处繁花点点、绿草如茵，高处枝叶扶疏、亭亭如盖，就连当年在奉元楼上可一览无余的数顷清波也在葱茏的香樟翠竹掩映下，仅只微露出星星的水面，别具一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姿了。

在这五年的风雨岁月中，儒学由隐而显，继而被热炒、被贩卖，身处其中的蒋先生也因其创建阳明精舍，提倡少年读经，重视政治儒学，呼吁复兴儒教等等异乎常人的举止而屡遭毁誉，甚至承受了来自各方的压力，但透过柔和的眼神依然可以窥到先生淡定的心境，从容的自信。精舍也并未随世态的炎凉而有所改变，依旧固守着那一份超然、雅致，在青瓦白墙、楹联牌匾间随处可得的传统。

随后的一周，流连在这熟悉但又透着新鲜的环境中，抛却了世事的牵缠，得以在山林间、星空下静观默想，品味着那种古典式的悠然，有充裕的时间向蒋先生、贝先生求教，并依照儒家书院的传统，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会讲。

蒋先生依然保持了他的敏锐和执著，在谈到政治儒学的话题时，他坚定地相信儒学，尤其是政治儒学的传统在今后的中国必定可以存亡续绝，再现生机，并对贝淡宁先生提出的儒化共产党的提法表示了自己的赞同，认为儒家不会成为反对党，因为儒家思想不会以在野的身份去与执政党争夺选民，这不是儒家的传统，也强调了儒家思想对共产党的组织和成员在伦理道德方面的影响。对于儒家思想的全面回归，抱有极大的信心但认为需要五十年甚至更长。先生的观点曾在04、05年引起了一场不小的争论，尤其是他那篇《关于重建中国儒教的构想》所引起的轩然大波一定程度上使得他成为众矢之的，毁誉参半，先生为一思想者，对待荣辱秉持其一贯的豁达。大学时代就曾以一篇《回到马克思》搅起歌乐山下漫天风雨；之后的1989年，在台湾《鹅湖》月刊发表论文《中国大陆复兴儒学的现实意义及其面临的问题》；1997年出版《公羊学引论》；2003年出版《政治儒学》；2004年出版《中华文化经典基础教育读本》……以上种种，在当下的中国，无一不是振聋发聩的，想不引人瞩目是一件困难的事。然而，身处其中的蒋先生，依旧是一身简朴的汉服，三餐农家的蔬食，在云贵高原的青山碧水中，在小小的俟圣园中冥思静观，间或吹埙弄箫，长吟古曲，默默守护着这一庐精舍，期待着儒门同道求学问道，对于外界各方种种质疑讥弹甚至嘲讽谩骂一笑置之。下面几幅悬于精舍各处的自撰联语，正是先生心境的真实写照——

山月出时，清箫一曲乾坤静；
松风过后，浊酒半杯天地宽。
——水云轩联语

为道须枯槁一番，刊尽声华，从此海阔天空，鸢飞鱼跃；
存心要静默终日，养全性体，而后风清云淡，山峙川流。
——存心斋联语

独宿深山，天心月满时，有孔颜之乐；
默居静室，檐下雨疏处，正尧舜所思。
——乐道园联语

强学达性，不枉此生，方为宇宙真豪杰；
潜修通天，莫求来世，才是古今大丈夫。
——性天园联语

同行的贝淡宁先生是清华大学的外籍伦理学和政治学教授，一位知名的社群主义学者，但同时也是一位儒门同道，他博学、审问、慎思，但尤为我敬佩的是他的笃行。他对儒家的思考见诸文字的并不多，其新著《中国新儒家：变革的社会中的政治和日常生活》可以说是他近年来对儒家思想进行思考的一次汇总，是他“本人的自我发现历程，因为他热情拥抱儒家规范的核心内容，努力实现作为老师、父亲、丈夫、和长期在中国居住的外国人的‘好生活’。”（ 迈克尔•莱文森《贝淡宁著<中国新儒家>简评》语）但他在清华大学讲授儒家思想却被一位韩国学者评价为“听起来就像教鱼学游泳”。作为一位服膺儒家文化的外籍人，本就会招来诸多的猜想，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的思想和行动。在会讲中，他的想法总能给人一个全新的视角，也很能表现他的执著认真。会讲时的谦恭有礼，依照精舍传统饭前默祷时的沉凝专注，在凭吊阳明祠、阳明洞以及探访明代古驿道时的斋庄中正，都是那么自然而然，丝毫没有让人觉得他是一位外籍人士，对儒家的认同和信心体现在他的一言一行中。

在多日的交谈中，我也将自己近年来在儒学修习和践行中的体悟就教于蒋先生。儒学的复兴是一项艰巨而久远的大工程，无论是当初在一耽学堂担任塾师，还是后来创办文化交流中心，加入立人乡村图书馆，我所着力的是传统的启蒙养正，以孝致善。因为我认为传统资源在当下社会真正能够生根并繁荣的并不多，其中尤以孝道最为直入人心，“古之明王以孝治天下”的理想虽被后世多所歪曲，但孝道孝行起自于天性，感通于自然，外力稍加推动便可蔚然成风，确乎可以说是儒家入门之管钥。“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儿童的养正教育又是紹续传统人文精神，弥补当下社会先天不足的最有效的手段，故此，儒学复兴孝道可以先行。

贵州多雨，在我们初到贵阳时便遇到了滂沱的大雨，山中的数日也是时雨时晴，迷蒙的雨幕、晴空的艳阳、清新的空气、灿烂的山花，甚至夜里持续几个时辰的惊雷，都是我们论学之余的兴趣所在。悠扬的钟声响起时走进感物厅用餐，雅洁的布置，清香的饭菜，以及共同生活的精舍诸人——温文儒雅的蒋先生，和善亲切的范老师（多年默默追随蒋先生的助手），勤劳质朴的陈师傅一家人（负责精舍的饮食起居），还有几只温驯可爱的护院犬……更多体味到的是家一般的和谐温暖，随处可感其乐融融的气氛，加上诙谐睿智的贝淡宁先生，平添了几多的笑语欢颜。尤其此行蒋先生特意为我留下了何言居，只是因了五年前临别时我的一句“希望再来时还住何言居”，长者之风，带给我的是一如既往的感动。儒者情怀，家国天下，其根基与起点是欢乐祥和的家，而阳明精舍也正是这样一个让人难忘和留恋的家。

相见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告别精舍的时刻悄然而至，蒋先生、范老师也将于下月下山，寒冷的冬季精舍将杜门谢客，但伴随着烂漫的春花，这群峰环绕的蜿蜒山路上又将迎来一批批游学者，话题将继续延续，思想会再度升华，这一方小小的精舍，便是儒者心灵的栖居地。

（戊子秋日草就于水木心斋）

（附言：回京有日，但琐事缠身，目下方始完成此稿，并藉此重温了五年前之旧作，感慨良多。蒙米湾兄见询，将此文及旧作奉上，聊表儒门学子之心，献曝之诚。）

来源：儒教复兴论坛http://www.rjfx.net/dispbbs.asp?boardid=25&id=5809&star=1#22317